原標題：墨香記憶

　　張飛虎

　　記憶，仿佛設有一個隱秘的開關。在不經意間聽到的一首曲、一句話，抑或是讀到的幾個字詞，抑或是偶然飄過的一個身影、一幅畫面，甚至是一種味道，就會猛地觸碰到那個開關。瞬間，那些平日里咋也想不起的遙遠人事，就兀地鮮活起來，汩汩滔滔，涌出記憶的深海。

　　一天，一位同事無意間說起要去給上小學的兒子買鋼筆和墨水，說三年級要開始練習寫鋼筆字了。“小學”“墨水”，這四個簡單的字就在一剎那間匯成一道強電流，猝不及防間擊中了我那個隱秘開關，四十多年前童年的那件往事，一下子全都記起來了……

　　那是九歲時的一堂語文課上，老師一口濃郁的武山方言說：“肚子里沒有墨水，長大就一事無成。”這句話好似父親給我們兄弟專備的那根“黃金條子”，讓我滿是焦慮與懼怕。倘若長大后一事無成，那豈不是淪為廢料？何談實現人生理想！從此，我經常對比老師的肚子和我的肚子，滿腦子疑惑：老師肚子里到底裝有多少瓶墨水？怎樣才能快速地讓我這瘦癟的肚子也裝滿墨水？

　　終于等來了機會。那是一個周天的下午，母親帶著哥哥姐姐去地里干活了。窗臺上那瓶紅巖牌藍墨水在陽光下折射出優(yōu)雅誘人的光澤。突然，靈光乍現，機靈拌和著一種莫名的勇氣，我擰開了墨水瓶，毫不猶豫地喝了一口。苦澀的味道瞬間在嘴里蔓延開來，猶如一口黃連，苦不堪言，實在難以下咽。那難以言狀的滋味在舌尖上不停打轉，刺激著每一個味蕾。我緊皺眉頭，咧著大嘴，吐著舌頭，滿臉滑稽，就這樣狼狽地放棄了直接喝墨水的念頭。

　　然而，“肚子里一定要有墨水”的執(zhí)念依舊未消散。凝視著手中的墨水，我突然想到一個折中的好辦法。用毛筆蘸著墨水，一層一層地涂抹在白紙上。每一筆都滲透著我的期待，我全神貫注地涂抹著，手中的筆仿佛有了生命，一道又一道，發(fā)出“沙沙”聲，那是我信念生根的基調，是我成長故事的流瀉，是理想拔節(jié)的聲響……于是，藍色的夢想便在雪白的紙上暈染開來，不規(guī)則的圖形幻化成深藍色的精靈，召喚我那不可泯滅的決心，仿佛在它的引領下，我很快就會走出疊嶂群山，走向蘭州，走向北京天安門……

　　那瓶墨水很快被蘸盡。曬干后的紙，凹凸褶皺、卷曲不一，可有一股子奇異的墨香，在空氣中若有若無，縹縹緲緲，卻又肆無忌憚地在空中彌漫開來，我心中的成就感也隨之四溢。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紙燒成灰，鼓起勇氣倒進嘴里，就著涼水虔誠地一口氣喝完。不一會，肚子里升起一股股暖流，它像家鄉(xiāng)夏日里湯湯翻滾的滂沙河，向四周奔涌，它流經我的心胸、我的四肢，直達頭頂。頃刻間，力量與自信注滿了我的每一個細胞。原來，肚子里有了墨水真的不一樣??！我像一個勇敢的戰(zhàn)士，在知識的戰(zhàn)場上找到了屬于自己的武器。

　　從那天起，仿佛有神助力，面對學習上的任何困難，我都有迎戰(zhàn)的信心與豪氣，眼神也愈發(fā)堅定。在老師們的贊許與同學艷羨的目光里，我暗自得意，也更加攢勁用力，同時也小心翼翼地守護著心底的這個小秘密：我也是肚子里有墨水的人啦，絕不能等同于常人。

　　一瓶普通的紅巖牌藍墨水，在我成長的道路上留下了深刻的藍色印記。它不僅明媚了我憧憬的天空，涂染了我對知識的渴望，更見證了我年少時追夢的執(zhí)著。

　　四十多年匆匆而過，這段關于墨水的記憶，那些關于天真、荒唐、純潔、甜蜜、奮進的雜感諸呈，歷久彌新。